第四个男人

保罗•范霍文本来一直在荷兰拍一些低成本影片，应斯皮尔伯格之邀去了好莱坞，从B级片着手，渐渐名头打响，蜚声国际。这个导演一手科幻，一手情色，兼及战争，三个领域都有不俗斩获，其影片香艳与暴力相随，悬疑与诡异并重，且始终有一种来自欧洲大陆的狂放与坦荡。范霍文百无禁忌、敢想敢干的风格，在他的早期作品里就已经初露锋芒，比如获得1984年第十届洛杉矶影评人协会奖最佳外语片奖的《第四个男人》，片中就有扒耶稣裤头的异想天开。一个作家应邀到一个城市签名售书、演讲，收获一次艳遇，不料对方却是黑寡妇，已经谋杀了三任丈夫，正欲把这个作家变成第四个受害者，作家最后醒悟，逃离了魔掌，这就是《第四个男人》的故事主体。范霍文为这个简单的故事加入了心理惊悚、情色渲染、宗教救赎三剂猛料，把一次讲学之旅拍得梦幻妖冶、惊心动魄。主角杰拉德是个作家，这是导演的叙事策略使然。一则作家多是敏感的人，想象力丰富，容易接受暗示，这为影片中诸多的灵视、幻想、预感等神秘体验提供了说服力；二则作家多风流，爱与性的尺度比一般人宽广得多，在他们看来美是没有差别的，女人的美和男人的美都是美，在他们看来爱也是没有差别的，爱女人爱男人都是爱，导演把杰拉德设置成了双性恋，男女通吃来者不拒 ，体现了情欲上的贪婪，这就为故事的走向开辟了许多新的可能；三则作家多是极端的人。很多作家自称“走到了人类的尽头”，也就是肉体突破了普通人感官的边界，思想突破了普通人心理的的边界，走到了常理之外的世界，他们都是些探险家，热衷于探索新大陆，他们在常人看来多是行事极端的怪人，人物的极端性，为叙事的惊艳提供了便利。---就是这样一个对欲望没有免疫力、多思多幻想的人开始了他的感官之旅和灵魂之旅。保罗•范霍文电影中的情色总是要捆绑在宏大叙事上，《星河舰队》队员们在缠绵之余要拯救一个星球，《黑皮书》里爱丽丝冶艳放荡是要摧垮纳粹，《本能》《土耳其狂欢》则在肉色横溢中探讨了人类原罪似的的性本能，而在《第四个男人》中情色又和死亡、宗教两个重大主题难舍难分。杰拉德的旅程中，死亡和宗教的暗示、幻象交相出现。火车上的挂历图案是大利拉剪掉参孙的头发，暗示了作家此行要踏入陷阱；对座母亲，则用苹果皮围成一个圈放在儿子头上，无疑是圣母和圣子的象征。一下子把惊悚气氛弹出一个高音的是火车上的一个旅馆广告，杰拉德盯着旅馆照片，开始神游，他拿着四号钥匙，在阴暗的旅馆走廊里前行，找到了四号房间，正要开门，却发现门牌突然变成一只眼睛，这只眼睛鼓凸爆裂出来，吓醒的杰拉德发现不过是对面小孩把番茄汁甩到了图片上---这是圣母圣子在暗示他小心危险。其后还有棺材、车祸现场、溺死的人、坠落的海鸟等等一系列不详的画面，而圣母、耶稣等宗教形象也一直如影随形。杰拉德勾搭上克里斯蒂娜，艳遇得逞。克里斯蒂娜的家是一座美容院，名叫“斯芬克斯”，由于彩灯出了问题，拼写出来却是“蜘蛛”，其实两者具有同质性：都要吞噬他们的猎物。看来杰拉德进入的不是一座海景别墅而是魔屋，而魔宫主人克里斯蒂娜则是化身为美人的恶魔。克里斯蒂娜对引诱羔羊走入宰杀之地很是拿手，她针对杰拉德弱点一一设置诱惑，看似无意的把大把金钱和帅哥照片展示给他。杰拉德乖乖上钩，尤其发现了克里斯蒂娜现任男友赫尔曼正是他在车站追之不及的阳光帅哥后，更是毫不犹豫留下来，并千方百计要见到那位魂牵梦绕的人儿。在等待赫尔曼到来的焦灼中，杰拉德来到教堂，他在这里再次出现幻视。接下来是一个可以垂之影史的经典镜头：十字架上耶稣的雕像幻化为赫尔曼健康结实的胴体，杰拉德抱住十字架上的俊美男人，深情摩挲，并把其裤头拉下，挨挨擦擦，春情难耐。直到身后一个老妇人出现，才打断他的绮念。杰拉德花痴到甚至能把耶稣当作性幻想对象，做出猥亵举动，岂非大逆不道？其实这不过是又一次神启：对宗教的爱要达到世俗爱的浓烈疯狂程度，爱耶稣要像爱帅哥一样不可自拔，才有可能得救。耶稣的教派大开方便之门，包容广阔：信我者得永生，性我者也得永生，你只要走近我，把我作你心的主宰，我就能引导你远离恶魔，脱离苦海。等到赫尔曼终于出现，影片已经接近结束。克里斯蒂娜在杰拉德和赫尔曼之间充当了拉皮条的角色，故意制造机会让两人相处，其目的无非是让杰拉德在欲海中沉沦得更深。杰拉德和赫尔曼在墓地一个屋子里恋奸情热之际，看到了屋子里摆放的克里斯蒂娜的前三任丈夫的骨灰，猛然醒悟到那三个男人是被克里斯蒂娜谋杀的。他在幻视神游中进入的屠宰场中那三头牲口代表了三个被谋杀的丈夫，而他，将作为第四个被杀死的男人，那第四个接血水的桶正虚位以待呢。惊慌的杰拉德劝赫尔曼一起逃亡，赫尔曼执迷不悟，在开车送杰拉德去车站的路上发生车祸，赫尔曼被钢筋穿脑而过，眼睛爆出---杰拉德关于旅馆门牌幻化成爆出眼球的预感应验了。结局呢，杰拉德被当成疯子关进医院，在护士（圣母的化身）的照顾下，恬静安然。而克里斯蒂娜在医院勾搭到了新的羔羊。影片主题先行，各种暗示、巧合“搭配”的痕迹很重，为了展示“死亡无处不在、上帝也无处不在”这个宗教理念，片中有着过多的过于明显的暗示、隐喻，存在滥用的嫌疑，比如护送灵柩的人代表的死神两次出现，后面那一次不免太过刻意，而片中的红色简直用得比阿莫多瓦还多。这些“有意味的”桥段时常突兀的出现，有时难免显得生硬，缺乏即兴性和隐蔽性，难以给人带来惊喜。《第四个男人》不过是范霍文的试手作品，是为后作铺路的，果然，后来的《本能》中预言、预感、暗示、象征、隐喻运用起来就老练圆熟得多了。范霍文说：《本能》就是一部“《第四个男人》与希区柯克电影”的混合物---显然范霍文在以后的作品中把前作中的象征手法提炼升级了。电影的结尾并不“大快人心”，克里斯蒂娜没有受到惩处，有点《眩晕》式的不圆满和《我心狂野》式的无力感，当然导演的本意也不是拍摄一部纯粹的悬疑片，而是罪案剧其表、宗教剧其里，宗教理念传达完毕就收手了，一言以蔽之：这是一部离经叛道的传道电影。杰拉德最后对圣母圣子的体认与感恩，无疑是一出《约伯记》，而他能够逃出克里斯蒂娜的魔掌，则是一出《出埃及记》。影片的主题不言而喻：依靠宗教救赎来脱离欲望（魔鬼）的捆绑与吞噬。---从开头和结尾对蜘蛛（欲望的化身、魔鬼的化身）和耶稣雕像两个意象的并置很容易看出导演的意图。范霍文在《第四个男人》中把宗教比作一个无比巨大、无比绵软的气垫：你尽管疯狂、尽管堕落，你只要朝向我，我就会无限温柔的将你把握。

《第四人》（1983年） 荣获：阿沃利亚兹奇幻电影节（热拉梅电影节）评委会特别奖、大奖提名，芝加哥国际电影节雨果金牌奖最佳长片提名，洛杉矶影评人协会奖最佳外语片奖，美国国家评论协会奖最佳外语片奖，多伦多国际电影节国际影评人奖。<图片1>一、概念解释看懂本片需先知晓三个概念：1、黑寡妇蜘蛛是可怕的猎食者，它们编织一张大网，等待猎物自投罗网。黑寡妇蜘蛛更是如此，它们具有强烈的神经毒素，雄蛛为了保证种族延续甚至会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与雌蛛进行多次交配，直至精疲力竭，最终被雌蛛吃掉。2、参逊与达丽拉作曲家圣·桑的三幕歌剧《参逊与达丽拉》（Samson et Dalila）取材自《旧约圣经—士师记》，情节如下：希伯莱（以色列）百姓遭到异教徒腓力斯人的蹂躏，他们认为已遭上帝耶和华的抛弃。勇猛无比的希伯莱青年参逊带领大家团结起来打败了腓力斯人，并重新获得了自由。腓力斯人无法对抗参逊的神力，于是他们用美人计获得了参逊力量源泉的秘密：腓力斯少女达丽拉貌美绝伦，她以自己的绝世美色使得参逊一见倾心；在两人爱情缠绵之时，达丽拉诱使参逊说出了他力量所在的秘密——一缕上帝赐予的头发；随后，达丽拉便趁参逊熟睡之时，剪去了他赋有神力的头发，使他丧失了力量，并成为腓力斯人的阶下囚。后来，在不断的忏悔中，上帝原谅了参逊，重新充满力量的参逊猛然推倒了敌方巨大的神殿，自己则与3000敌人同归于尽。3、俄狄浦斯与斯芬克斯出自希腊神话：拉伊俄斯是忒拜国的王子，由于幼年丧父并遭政敌迫害投奔珀罗普斯。但是拉伊俄斯恋上了珀罗普斯的儿子——美少年克律西波斯，将其诱拐并导致其死亡。因拉伊俄斯背叛了自己的恩人，所以珀罗普斯将“会被自己的儿子杀死”的诅咒施给了拉伊俄斯。拉伊俄斯回国掌权后与王后伊俄卡斯忒生下王子俄狄浦斯。俄狄浦斯从小被遗弃至领国，长大后除掉了忒拜国内的吃人女妖斯芬克斯，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杀害了父王拉伊俄斯，被百姓拥戴为忒拜国王后，他按习俗娶了王后伊俄卡斯忒为妻，这就是著名的“俄狄浦斯弑父娶母”神话。斯芬克斯最初源于古埃及神话，外型宛如巨大的雄狮，拥有锐利的毒爪，背上的黑翼可以遮蔽苍空，但它的头部却是一个美丽的女人。“Sphinx”源自希腊语“Sphiggein”，意思是“拉紧”，因为希腊人把斯芬克斯想像成一个会扼人致死的怪物。在希腊神话中，天后赫拉为了使拉伊俄斯-俄狄浦斯的诅咒应验，派斯芬克斯坐在忒拜城附近的悬崖上，拦住过往的路人，用乐神缪斯传授的谜语问他们，猜不中者就会被它吃掉，这个谜语是：“什么动物早晨用四条腿走路，中午用两条腿走路，晚上用三条腿走路？腿最多的时候，也正是他走路最慢，体力最弱的时候。”俄狄浦斯猜中了正确答案，谜底是“人”。斯芬克斯羞愧万分，跳崖而死（一说为被俄狄浦斯所杀）。斯芬克斯后来被比喻作谜一样的人或谜语，它在更深层的意思是“恐惧和诱惑”，即“现实生活”。

 二、人物解析片中人物大多具有神性。1、女主角克里斯廷（原意为基督徒）是三件事物的化身：黑寡妇、达丽拉和斯芬克斯，是为最恶毒的女人，代表现实中的诱惑与神的惩罚。她注册了达丽拉牌洗发水，亲自为男人们理发，还拥有斯芬克斯美容沙龙，但在不经意间露出蜘蛛（Spin）的本质。<图片3>克里斯廷的前三任丈夫分别死于达丽拉、斯芬克斯和黑寡妇。第一位约翰的头发被达丽拉剪去，降落伞也出了故障。第二位吉遭遇斯芬克斯，被狮子（狮身人面像）咬死。第三位用渔网代替蜘蛛网，死于水中，而黑寡妇像钓鱼一样让痴迷的男人们自投罗网。<图片4>2、男主角杰拉德是三位神人的合体：参逊、斯芬克斯和拉伊俄斯，他在片中代表现实中的恐惧。作为著名作家，他想象力丰富，像参逊一样不断抚摸头发获取超现实主义般的狂想灵感，让大众拜服；他像拉伊俄斯那样痴迷于美少年赫尔曼，诱惑并导致其死亡；杰拉德同时具有斯芬克斯扼杀人的能力，他在片中不断拿起绞绳并狂想着扼人于死地。然而，他由于诱惑赫尔曼并使其丧生的罪过，亲历了俄狄浦斯诅咒的惩罚，差点丧命。<图片5>3、赫尔曼是克律西波斯、俄狄浦斯与耶稣三位悲剧人物的合体。克律西波斯本该是父王最宠爱的王子，可惜时运不济，被拉伊俄斯诱惑，最后身体被刺死亡；后来，杰拉德像神话中俄狄浦斯梦见自己刺瞎了双眼那样梦见赫尔曼眼睛被刺，赫尔曼像耶稣和俄狄浦斯那样替犯下罪过的杰拉德赎罪而受难，最后，赫尔曼因眼睛、脑部被刺身亡，完成了俄狄浦斯、耶稣般的救赎行为。值得一提的是，片中的一切事件也许只是杰拉德的幻想，尤其是赫尔曼，仅能作为杰拉德的救赎者，不能代表耶稣的伟大形象。<图片6>4、丽亚是圣母玛丽亚的化身，代表神的爱与救赎。她在片中多次给予神的启示。大难不死的杰拉德差点干出傻事：试图谋害女主角，然而关键时刻，玛丽亚再次出手相救。<图片7>三、主题思想杰拉德是戴罪之身，又遇到了恶灵，本该遭受惩罚，但因其是天主教徒，并且并非冥顽不灵之辈，也具有神力，于是圣母与圣子拯救了他，最终与死神（殡葬场接待人员）擦肩而过。因此，本片表达的核心思想很清晰：神无处不在，于充满诱惑与恐惧的现实世界里，唯有天主才能救赎世人。<图片8>图为19世纪末法国象征主义绘画的代表画家居斯塔夫·莫罗的早期代表作《俄狄浦斯和斯芬克斯》。

电影虽是Paul Verhoeven拍摄的，但是其中的隐喻、宗教、情色倒是原作者Gerard Reve的风格。本片主人公与他同名，思想和作风如此相似，同样模糊了真假的分界。作为一名在荷兰最早出柜的同性恋作家，他对天主教的热忱，对同性恋关系的反思，现实与梦幻的狂想，让他的作品充满了一种奇特的张力和魅力。从这部电影中已经可以窥见Reve一些思想特色。他对于同性恋，并不停留在这种关系的新奇之处，而是向深处挖掘，注重情欲的本质，情欲与拯救的冲突关系。从电影中他对宗教与科学关系的理解中，他将人物和世界赋予形而上的意义，并用天主教中的意象加以表达时，可以看到他将世界视为一个寓言，而企图在纷乱、平庸的现实中寻找到某种意义。这种意义对别人来说也许是荒谬的（比如片中的医生），也许难以在现实中寻找到充分的支持，可是对他来说，倒是冥冥中的启示。是他从物质世界中看到的精神力量，代表了个人的救赎。相比较书籍而言，电影难免有时让我们陷入剧情，追问真与假，此外宗教与色情增添了些许看点。但在Reve的写作中，真与假不再是重点，他对世界哲学般的的思考，象征性的表达，才是最富魅力之处。影片中的演员表演都相当到位，几名荷兰老戏骨通过一个眼神或是嘴角的牵动来传达充分的信息，令人遐想又回味不已。没有多余的废话，每句话都是精心选择过的，包含深意。整体风格自然、简约，又充分展现了人物的魅力。虽说优秀的作品，特别是如Reve这般具有思辨色彩和象征意义的作品，改编成电影之后往往会因剧情而失去了原作中发人深省的成分，但这部片却因导演和演员出色的表现，多少保留了原作的精神。虽有情色成分，却并不喧宾夺主。虽有美女，男主角对生与死的思考却始终占据主要位置。相比之下，荷兰导演Alex van Warmerman（华麦丹）的几部电影作品更热衷于表现形而上的特色。电影在他的手中不仅仅是讲故事，而是致力于表现故事背后的某种思考。画面干净、对话充满张力，犹如阅读荒诞派戏剧的剧本。在他的电影中，人物关系和人物性格犹如剥洋葱一般，通过对话慢慢揭晓，每个细节都是导演的有意为之。这种将电影作为思考工具的倾向，在快餐式的、注重剧情和视觉冲击力的潮流中难免式微。《第四个男人》的男主角在邦德电影露面也许成就了他的名声，却并非他最好表演。如果想看一部电影，故事有意思，而故事背后的思考更有意思，演员的表演精妙不过火的，不妨关注一些过去的荷兰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