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太秦物语

京都太秦在日本电影的一个重镇，许多知名的日本时代剧由此诞生，许多影史上留名的演员也曾以此为据点展开自己的演艺生涯，并发光发热。不过，随着日本电影片场制的衰败，曾经赢得无数辉煌成就的大映电影公司也在70年代倒闭，东映与松竹虽生存了下来，但时代剧的时代毕竟也已经一去不复还，作为发源地的京都太秦，其整个地方的衰败也是可想而知的。电影由拍出过《寅次郎的故事》的山田洋次来拍摄，以他松竹头号导演的身份，可以说作为片场制在日本一步步衰败的最佳见证者，同时也因为他2000年后的时代剧《黄昏的清兵卫》与《隐剑鬼爪》曾在这儿拍摄，使他成为一位非常够格将这个地方的故事讲述给大家听的叙述者。从电影的内容看，其实爱情故事只是一条线索，它并不揭示更多关于感情深刻的地方，反而是有点暗指故乡与外部世界，或者说一个过去的时代和现代社会的纠结情绪。女主角是一种对于故乡的固守，想当搞笑艺人的男主角处于一种摇摆状态，知识分子的第二男主角则是来自外部世界的侵入和诱惑。在一场风波之后，电影营造了一个理想而和谐的结局，让一切重新达到平衡。然而这仅仅只是一首曼妙的挽歌，在现实世界中，这种不稳定的纠结情绪必然会一点点侵蚀掉过去的时光留下的痕迹。其实穿插于电影其中对于当地商店街上老居民的采访，才是电影真正的重点，从中也能看出导演山田洋次的记录的欲望与敬意。这些人，许多已经是上了年纪的人，对于自己所处之地的记忆，既让太秦地方的风味和个性得以延续，又使得老与新两种不同时光被并置在同一个由电影展开的平面上，进行对比。在演员方面，女主角海老濑花是非常典型的“山田洋次”式的女主角，特别像《寅次郎的故事》中主角寅次郎的妹妹小樱，健康有活力，淳朴而温柔。而那个知识分子的第二男主角形象也非常典型，博学却又笨拙——山田洋次电影《母亲》中浅野忠信饰演的知识分子，还有《三丁目的夕阳》吉冈秀隆饰演的落魄文人，都可以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由EXILE成员宇佐美吉扮演的男主角，骨子里就是非常不安分的人，如果在几十年前，一定是叫嚷着梦想成为知名演员的那类人，时代在变迁，“搞笑艺人”替代“演员”成为不愿循规蹈矩的年轻人的新梦想，倒是有些“进化”的感觉，但实质上其实也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可以说总体而言，山田洋次在以一种非常过时的方式安排演员的表演，虽笨拙，但与整个京都太秦处处洋溢出的老旧环境非常贴近，反而让人倍感亲切。

迷茫缭乱的云中歌，生命中恍然而不可知的趔趄。如同京子般风格端然、纯朴素心的少女，在太秦无边无涯的时空荒野中，充当的是牧歌般对旧时代唱挽，抑郁情综的文化符号；如同她的青梅竹马康太般，豆腐店店主的儿子，他戮力向往着做一名超越出生的搞笑艺人，在过去与未来的连接点中，充当的是介于可解与不可解之间的模糊身份；如同榎木般的东京来的文化交换使者，则一心想带领京子离开往昔故地太秦，拾掇新的人生关口的知识分子象征。三个人的风格都倾向于面谱化、扁平化，从而消弭了立体文化观感，但这并不妨碍诗性的原则。京子心如鹿撞，如同斑斓的蔷薇花，对康太充满了体恤、理解和同理心。她青涩，但心意笃定，价值原则则如同铿锵玫瑰，拒斥了肤浅，而将过去的文化齿轮弥合。她屡次三番的拒绝榎木的情意，哭泣着愤而指责康太不敬父母豆腐店产业的叛逆，一切的指归皆在于挽回一种故去的文化，一种诗意而绵邈的幽冥意绪。她对于搞笑也有自己的理解，康太的不成功在她眼里，是因为他太想让观众发笑，而忽略了严肃——恰恰可能是引发幽默效果的最佳调料。她消解了变化着的面孔原则，从而诉诸于最恰切的实际理性，而不是拿肤浅的回扣和利息。出于一种隐私的原则，她在纪录中对于男友绝口不提。康太联系往昔和今朝。他不同于京子的固守，希冀凭借自己的智性和舞步闯出一片湛蓝澄澈的天空。他不满足于豆腐店的经营和机宜，一定要在奋发图强之中寻觅一线新的生机。然而无论多么俊逸格调的舞步，都无法勉力和观众的冷漠无情相抗衡。他的最佳舞步，在于他在商场巡逻时分，于女体模特前的独舞。女体模特似女巫，似外界花花绿绿的诱惑，他的千疮百孔的内在在诱惑面前不堪一击，聚光灯下独步风尚，慰藉着在观众面前黔驴技穷的尴尬心灵。舒缓了压抑，链接着梦想，和意图造次的心襟。至于知识分子榎木，则是外间的闯入者。他有着平淡而且迂腐的外表，正是这一份迂腐反衬了他内心波涛汹涌的闯出去的渴望。历经东京世故千秋的他，恋慕京子的纯情和缤纷，然而京子的不领情又引发了内心潜在的狂热。在京子和康太因为豆腐店抑或搞笑艺人生涯的格调问题吵架之时，榎木竟然失足落水，窘态证明了内在的希冀和翻覆，一生一代一双人，他不管不顾地想给自己一个成全，企图带着她奔着天涯海角而去。最终的结局是康太许诺京子，如果最后一次视镜不成功就继承豆腐店。商业文明和保守势力的抗衡仍犹在，而缅怀往昔的成功，说明了剧作者于新旧时代文明之间的价值选择，在拍摄过《罗生门》《雨月物语》的京都太秦，云水一色，日和风清。

這儼然是一部勉懷過去，展望將來的電影，回溯五十至七十年代電影業的光輝，映照今天還扛在這代人背上的職人文化，是希望新一代珍惜傳統文化，不，承傳老一輩生活態度的寄語。因為一個城市的風貌，不止於其硬體，更活現於倫理關係與社區味道之間，由內到外，那麼外人來到，才有感這是活生生的城市，而非複製出來的金錢世界。而令人安慰的是，想不到山田洋次一輩對新一代充滿信心，與我一直以來的印象不盡相同，一反日本民族性在墮落的認知。時代之間，京這千年古都的氣慨陷入了當地人的血脈之間，從生活習慣上嚴守著這城市的風貌。一個城市若能吸引上千萬人慕名到訪，依靠旅遊業已承擔起城市的發展所需，其獨特之處，是有如親身走進了歷史長廊那不可違拒的魅力，萬城目學的書為其中佼佼者。某些政府刻意一朝一夕粗製濫而來的戰略旅遊點，可不及與之同日而語。所以有說京都人有高不可攀的氣焰，除來自久遠的歷史背景外，更彌足珍貴是他們自傲為京都人，不是從小就抱著「上京」心態的日本人，真正的「生於斯，長於斯」。電影以半紀錄式手法，邀請了當地商店街的人合作，不但刻劃了引領日本經濟起飛因素之一的職人文化，更於字句間承載了視國為家、同舟共濟的生活態度，相似於六七十年代的香港精神。然而其出發點卻南轅北轍，一見於人情，一見於苦難，所以京都的城市面貌才得以於跟著走來的時代，繼續靜寂的活下來，如康橋般滿載回憶。職人文化旁邊，坐著嚴謹認真等形容詞，是扛起了就一輩子，永不言敗的修練精神，雖與藝妓及相僕不同，但不免教人憶起他們從小修練為命的片段，沿著嚴謹的階梯，攀到頂鋒之間，是血與淚的步伐。但有一點與我們預想的不同，雖然電影中男主角也曾於夢想與承擔祖業間左右徘徊，然而一旦下定決心，他都會像父親一樣，為城市為國家為傳統奉獻生命。紀錄片段，訪問了幾位老人，他們不約而同以自己的工作為傲。雖然日出而作，了無私人空間，但為城市的人提供服務，就像一朝醒來，為兒女作早飯一般，是偉大的工作，一位更笑言，能為《羅生門》黑澤班的人造飯是榮耀。這個城市這條街道，是一個大家庭。他們付出一生，為的是城市的人人，為的是城市風貌不但活於三角屋頂，更活於下一代的心上，如女主角就是一個這樣的人，一個理想伴侶的形象，則到今天也未從幻想脫離，逃到現實世界的形象。現代的衣領下，藏著老時代認真的態度，連愛又嚴謹得教新世代青年反胃。女主角與研習古文的男子一樣都懷著一顆忠誠於己、不矯揉造作的心，由女主角的打扮、不願離開京都的志向與尊重甚至愛好職日文化，至該男子熱衷古文、以詩表其志，到一談起愛就認真得忘見一切的行為，現代的人看來，這一切都是女主角所謂「過於認真而來的惹笑」，但我相信這卻活現在不少人的心上，只是時代變遷，生活節奏轉變，我們不敢再提起純愛，不願再太認真的生活罷了。看著他們害羞但態度嚴謹的談情，與電影於鐵路間建築起的情愛，不禁想起不少以新幹線為題，分隔兩地的愛情故事。這彷彿就是昭和與平成的連結，像三谷幸喜《黑幫有個荷里活》中現代建構了老時代生活習慣與情懷的反差效果，勾起了對過去的追憶與不忍時代走得太遠的無奈與悲慟。這一切以現代視角去描繪往日風貌的光影片段，不單單是紀錄，更是對一堆內心半點沒有進步，性情可以說是老掉牙的人的一點心靈填補。他們走過老街，禁不往要憶起那個未曾經歷過的光輝年代。往往總有些人如我感慨自己的壯年何以不在八十年代，靈魂錯誤走進了不合身的軀殼，生活在慘不忍睹的時代。若我們這些人看到一些傳統生活態度隨建築物歷久不衰的走下來，城市的凝聚力就樹根緊緊抓在孕育自己的土壞之上，難免會感慨自己活著的城市，一切都變幻得太快，人的心也異化得太變態，我們統統都忘記了，是自己不豁然，討厭變幻，才異化身邊一切，活在過去。但事實若何？是我瘋了，還是城市救不了？且看所謂本地老一輩的精神是共患難、共富貴，還是一朝發達，各自飛？我們的人情於苦難之後，演變了一個怎樣的香港出來？且看維港那堆沒有感情的建築物，或許會找到答案。

豆瓣7.5分，不到千人评价，这部《京都太秦物语》注定是冷门中的冷门。但冷门不等于不好看——相反，它可能是我今年看过最“京都”的电影。影片由山田洋次带着立命馆大学22名学生制作，说是剧情片，其实更像一部纪录片。镜头跟着洗衣店女儿京子在太秦的老街上走来走去，路过老铺、神社、还有已经倒闭的电影厂旧址。太秦是什么地方？是《罗生门》的诞生地。但影片从头到尾没提一句“辉煌”，只是让主角们慢悠悠地洗衣服、泡图书馆、排练滑稽戏。康太想当搞笑艺人，这个设定太妙了——一个在没落的电影城里想靠逗人笑谋生的年轻人，本身就是反差。爱情线很淡，甚至可以说可有可无，但正因为淡，才符合太秦的气质。东京来的学者榎大地像个闯入者，他越是主动，越显得康太的沉默里藏着不甘。导演没让剧情狗血，而是用大量的固定机位和长镜头，让观众自己感受这种节奏。有人嫌平淡，我反而觉得这是优点。太秦的失落感不是靠喊口号喊出来的，而是藏在京子骑自行车经过的石板路、康太对着镜子练习段子的出租屋、还有那些已经停业的电影厂空地上。山田洋次年纪大了，拍过那么多国民电影，最后回到这片诞生过日本电影黄金时代的地方，用最朴素的方式记录它的现在。不是煽情，是致敬。7.5分给低了，这片子应该让更多人看到。